那些人要动手了,明晚子时,目标是三号龙门吊。他们准备了炸药,说是要炸掉那台吊机,让码头瘫痪。”
王哥和刘哥对视一眼。
“消息可靠?”王哥问。
“可靠!我亲耳听潘掌柜和陈师傅说的。”老歪急切地说,“潘掌柜就是那个药铺的女掌柜,她是共产党!陈师傅是修钟表的,但会做炸弹!还有个南洋来的沈老板,他出钱……”
“沈老板?”王哥打断他,“详细说说这个人。”
老歪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沈前锋的信息倒豆子般说了出来——南洋归国商人,有钱,经常和潘丽娟私下见面,还资助工人罢工,最近在打听码头的水文情况……
沈前锋在暗处听得心头一紧。老歪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要多。虽然都是碎片信息,但如果落到松井手里,足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轮廓。
潘丽娟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,示意他冷静。
江滩上,对话还在继续。
“就这些?”王哥似乎不太满意。
“就、就这些了。”老歪搓着手,“王哥,您看这次的消息……值多少?”
王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在手里掂了掂,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老歪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但王哥没有马上把钱袋递过去,而是慢悠悠地说:“老歪啊,太君说了,光是消息不够。你要是真想拿赏钱,得帮我们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您说!”
“明晚他们行动的时候,你想办法在炸药上动点手脚。”王哥的声音阴冷下来,“不用你全破坏,只要让炸药威力减半,或者提前引爆就行。事成之后,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老歪愣住了:“五、五十块?”
“五百。”王哥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而且是日本正金银行的银元,成色足,到哪里都能用。”
老歪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。五百银元,在眼下这年月,够在乡下买十几亩好地,盖个大院子,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。
“可、可我怎么动手脚?”老歪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,“那些炸药都是陈师傅亲自保管,我看都看不到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王哥把玩着钱袋,“老歪,想想你老娘,还有你弟弟。他们还在乡下啃红薯吧?有了这笔钱,你可以把他们接进城,租个干净房子,顿顿有肉吃。你弟弟不是想上学吗?送他去洋学堂。”
老歪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刘哥上前一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老歪踉跄了一下:“兄弟,别犯傻。这世道,人不为己天诛地灭。那些共产党给你什么了?几句空话,几顿饱饭?能比得上真金白银?”
漫长的沉默。
江风吹过芦苇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做。”老歪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但我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种能让炸药受潮失效的药粉,或者别的什么,不能太明显,得看起来像是保管不善自然受潮。”老歪咬着牙说,“陈师傅懂行,普通的破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王哥笑了:“这个好办。明天中午,老地方,有人会把东西给你。白色纸包,掺进炸药里就行,遇水会慢慢发热,让火药失效,但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老歪伸出手,“定金。”
王哥从钱袋里数出十块银元,放在老歪掌心:“先这些。事成之后,剩下的都是你的。”
交易完成,老歪把银元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又左右看了看,转身匆匆离开。王哥和刘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提着风灯消失在破船另一侧的阴影里。
直到三人都走远了,沈前锋和潘丽娟才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“五百银元。”潘丽娟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一条命,外加几十个工友的信任,就值五百银元。”
“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,五百银元是天文数字。”沈前锋收起气手枪,“而且他们很懂怎么攻心——提到了老歪的家人。”
潘丽娟没说话,只是望着老歪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前锋问,“直接抓了老歪,还是将计就计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潘丽娟几乎没有犹豫,“明天中午他们交接药粉,我们人赃并获。然后……用老歪钓出后面更大的鱼。”
“你有计划了?”
“有一点眉目。”潘丽娟转身往回走,“先回码头。阿祥他们应该还在跟踪老歪,得通知他们撤回来,别打草惊蛇。”
两人沿着原路返回。穿过围墙破口时,沈前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,凌晨最深重的黑暗正在退去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码头上的暗战,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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